| 守望安详宁静的孤独 |
![]() 她不是麦田里的“守望者”(Catcher),不是美国作家塞林格笔下那个站在那混帐的悬崖边上的大孩子,职责就是在那儿守望,整天就干这样的事。赵丽先守望的是寂静的山林/静默的路灯/静静的繁花/五月之夜……或者是雪/月亮/傍晚/伴侣/母亲/庭院/舞台/青草地,亦或是一株水边的幽兰/一丝微微浮动的凉风……她守望的都是这些极安静极寂默的意象,再以平静的笔触沉积在画布上,得到是那些恬淡而略显忧伤的人物形象,从淡蓝或浅灰的风景深处凝望着你。这一刻她守望的是“找回的时间”,普鲁斯特写作《追忆似水年华》,在“找回的时间”的结尾,把他的工作比喻成用裁剪成形的料子拼制衣袍的女裁缝的活儿;又像是十分破旧的衣袍,他把它缝补起来。赵丽先也在用同样的方式将各种老照片或者记忆片断相互拼合连接起来,从那些已然逝去的时间印象里来创作心灵深处的协奏曲,描绘静默的风景,已经老去多年的年青的姑娘。其实,在《追忆似水年华》中,既无失去的时间也无找回的时间,只有无过去和无未来的时间,即艺术创造自身的时间。她用这种方式将远离我们隐约感知的过去拉近了,为我们提供了一段“找回的时间”,再用特写镜头将之推近放大供我们观看。 “安详宁静的孤独”是米尔顿《失乐园》里的诗句,它意在暗示我们并不总是随风而行,在黑暗中追着亮光而去。生命中总有一种元素,有一种很强烈的东西,有一段逝去的记忆,需要很宁静的表达自己的情感。既使消费文化充斥全球的21世纪,我们依然很需要这种宁静的表达。我们不需要所有艺术家都置身于一个迷恋重复自己,一个一再重复自己的恶梦中。没有一种“艺术意志”可以强迫我们去梦同一个恶梦,在我们的世界中,当代语汇和话题过于强调速度、时效性和批量生产了!这才是真正令人厌倦的原因所在。“速度是出神的形式,这是技术革命送给人的礼物。……当人把速度性能托付给一台机器时,一切都变了:从这个时候起,身体已置之度外,交给了一种无形的,非物质化的速度,纯粹的速度,实实在在的速度,令人出神的速度。” ——[捷克]米兰·昆德拉《慢》(La Lenteur) 米兰·昆德拉在他那本叫做《慢》的小说中首先谈到了“速度”,它是我们今天的一切症结所在。赵丽先有意在中国当代艺术以奇快“速度”膨胀和复制的环境中放慢了脚步,重新审视自己的叙事形式和意义,探讨记忆和历史在这个时代存在的新的可能性,在画面中刻意舍弃喧闹的速度和激情,追求奇异的恬谈和平静。她用心灵靠近“寂静的过去”,将生命经验中的安静忧伤与精神内在状态的平和质朴准确传达出来。她让画中的人物(通常是两个人,其中至少要有一位女性)坐下来,坐在日常悠闲落寞中,凝望着你,享受米兰·昆德拉式睿智的追寻,那种追寻是对时间和记忆,甚至是对历史的铐问与责罚。“慢的乐趣怎么失传了呢?啊,古时候闲荡的人到哪儿去了?民歌小调中游手好闲的英雄,这些漫游各地磨坊,在露天过夜的流浪汉,都到哪儿去啦?他们随着乡间小道、草原、林间空地和大自然一起消失了吗?捷克有一句谚语用来比喻他们甜密悠闲生活;他们疑望仁慈上帝的窗户。凝望仁慈上帝窗户的人是不会厌倦的;她幸福。”(米兰·昆德拉《慢》)她作品中人物的凝望即是米兰·昆德拉所追寻所忧虑已经被背叛和遗忘的凝望。“凝望仁慈上帝的窗户”是时间恩赐给我们的遗嘱,而我们很少有人意识到这份遗嘱的重量,它是一份自天堂遗失的幸福,这需要用善于叙事的双眼来捕捉。赵丽先似乎等待在必有时间匆匆经过的路口将它捕获,并让它慢下来,定格为画布上蓝灰的形象,以此来抗拒当代风驰电掣速度,缓慢叙述着每个故事里所独有的一段美丽旅程。她的画像一幅幅老照片,悬挂在时间机器的超速表上,暗示你要慢些再慢些,即使是她作品中能跟速度粘一点儿边的《赶路的苔丝》,也只留下一个姑娘面对镜头时瞬间定格,并没有体现生命中惯常的匆忙和盲目,她像完成一个隐喻一样完成一幅画的绘制,“赶路”只存在于作品之外,作品之内要传达的还是让我们内心的速度缓慢下来。实际上,德国导演维姆·文德斯在《一次:图片和故事》一书中强调,“每张照片都重新证明时间的绵延连续,不可停留。每张照片都是对我们生命必会消逝的提醒。”此时此刻,她的作品要完成的使命也接近这种提醒,把时间的记忆赋与理想化的纯朴,在风格上做到极尽简朴的纯净,这也是她作品力量和迷人之处所在。作品通过对逝去的记忆(旧照片/一些回忆片断)的再造(绘制与重现),美妙地获得敏感世界瞬间即逝的印痕,让现在时空的自我心智释然,做到让过去的影像与当代时态的某一点水乳交融,这是缓慢积累的知识和精神劳动的产物,它是重现的镜子,照见时间被化为灰烬。剩下一些简朴的纯真,深思熟虑的自然,她用这种手段诱使观看者渐入佳境,并为观看者提供数条通向林间的小路,让你徘徊着做出抉择。某种意义上这是美国诗人弗洛斯特惯用的陷阱,他的诗看似保守甚至略带新英格兰乡土气息,实际上却布满隐喻。她在这种隐喻的暗示下,将想像与感受演变成淡蓝色的笔触,用浅灰色的画布承载起时间视觉的理念——即每幅作品都透视出宁静的时间记忆,记忆是心灵之谜的载体。对她作品的总体阅读会得到墨西哥诗人奥克塔维奥·帕斯给另一幅完全不相干的画作的提诗——“月亮,沙漏:黑夜将自己漏空,时间为自己照明”。 沿着时间的线索走下去,艺术家洞悉生命中诗的纹理。在我们追寻赵丽先作品中诗的纹理之前,有必要回头翻看一下《塔皮埃斯回忆录》,“我们都处在一种病态的忧伤之中,渴望投身到大自然的怀抱中去。社会上的许多暴行打碎了我们的艺术天堂,我们期望能够重新回到这个天堂里去,我们幻想许多事情会像梦一般奇妙的实现……。”做为一代非结构主义宗师,塔皮埃斯在60年代无意间为今天的中国当代艺术提前勾勒出一片美好蓝图,我们幻想的许多事情真像梦一般一夜之间奇妙的“实现”了!实际上,塔皮埃斯深爱东方哲学影响,一直在寻找一种平衡,他始终都在坚信“山顶的阳光与附近的生灵之间的引力,应该有必要的平衡。”赵丽先也在“过去的时间”和“现在的情感”之间寻找一种平衡,即生活中诗的纹理,它是一条线,能有效见证精确、珍贵然而转瞬即逝的瞬间,在这条线的另一面你不总能捕捉到生命中短暂但重要的瞬间。这条线极富表现力的地方在于它划开了创作上的两种态度,艺术家对待自身工作的两种态度:一种艺术家的主要障碍亦或困扰,是对自身创作的模糊性,对自我的怀疑,因为在他们出发时就雄心勃勃地许下一个伟大愿望——希望创作不朽的、永恒的,还可以无限复制的东西;她属于另一种艺术家,在创作的时候,首先要赋予作品以生命,给作品一个机会,让作品自己决定是否能永存,而不是在创作前就决定并且许下空愿。 我对今天的“消费文化”一直心存隐忧,所谓美的感受力会被它摧毁殆尽,首先毁掉的即是灵魂,使人不再探索其存在的决定性问题,不再意识到自己为性灵的实体。塔尔科夫斯基认为电影是一门雕刻时光的艺术,他也将哲学思索推及其他艺术领域,“艺术的目的便是为人的死亡做准备,耕犁他的性灵,使其有能力去恶向善。当作品和观者之间建立联系,后者会经验一种神圣、涤净的精神状态。在伟大作品和受众交融复围中,我们灵魂中最美好层面会凸显,于是我们渴望将灵魂释放。”事实上今天我们面对许多恶和暴力都无能为力,却心怀善意,以感恩之心创作和生活。赵丽先也无法回避,只能在画布上耕犁寂静的话语,耕犁她纯净的性灵。它即是米尔顿在《失乐园》中所描绘的“安详宁静的孤独”。很多宗教哲学家和思想家强调:一个人必须具备相当的慧根,才能够真正信仰上帝,或者才能感觉到信仰之必要。黑格尔甚至认为艺术是将良心向上帝袒露的一种方式。赵丽先无论从生活还是创作上讲都是个对上帝充满虔敬的基督徒,她的创作心态充满了爱和宽容,正是这种爱与宽容可以让她从“逝去的时间”中,提炼出“安详宁静的孤独”置于作品之内。我们可以从她的《夏日午后》轻松感悟到英语作家享利·詹姆斯笔下最质朴两个词“夏日”和“午后”的美——Summer afternoon……the two most beautiful words in the english language_Henry James.(夏日,午后……英语中最美的两个词语。——享利·詹姆斯),在她的笔下,人物的眼神中被注入淡淡的忧伤,女孩神态更加内敛无奈,男孩怀抱温顺的鸡,用她画中人物惯有的凝望直面镜头。仿若在诵读《圣经》中《哥林多前书》第13章的引语:“我作孩子的时候,话语像孩子,心思像孩子,意念像孩子;既成了人,就把孩子的事丢弃了。我们如今仿佛对着镜头观看,如同猜谜,到那时就要面对面了。我如今所知道的有限,到那时就全知道,如同主知道我一样。”沿着赵丽先绘画作品诗的纹理阅读下去,我们会和她的灵魂在寂静和孤独的拐角处相遇,从寂静的深处升华另一种寂静,有如音符从音乐深处产生,它颤动着生长、蔓延,直到在另一种音乐中沉默无声,就像天使坐在月光下,坐在静默的路灯下,坐在寂静的山林里,那才是属于她的庭院和舞台,这些也是她经常描绘的意象和主题。当她把意象中类似音乐性的寂静再次升华后,我们所有的回忆、希望和大大小小的谎言就会一一坠落,归于尘土。用描绘寂静和孤独的大师奥克塔维奥·帕斯的《寂静》中诗句来形容,此刻,“我们想叫喊/喊声却窒息在喉咙中/我们闯进了寂静/那里的寂静沉默无声。” 我们和寂静在赵丽先的作品中遭遇,看见的却是她内心深处的隐喻,她绘画作品中诗的纹理即是用老去的时间来守望安详宁静的孤独。当俄国诗人亚历山大·勃洛克,1902年4月18日,孤独走在芬兰铁路的路基上,他写下了《我为寂静所迷惑》: 我为寂静所迷惑 在这里,在道旁的路基上, 在我音调和谐的寂静中, 我有意识地靠近你。 …… 远远地离开纷乱的村落, 在蓝色的寂静中, 寻找无法实现的激动所保持的, 另一些消失掉的梦幻。
陈楚寒 |






